251.从Substack到《纽约客》：美国媒体的原子化与百年长青

播客: 乱翻书 | 嘉宾: 欧阳斌（725沙龙主理人）、张晶Selina（知乎CMO，前一财驻纽约记者）、曾鸣（正面连接发起人，前GQ编辑总监） 日期: 2025-12-09 | 时长: 89分59秒 原播客链接: https://www.xiaoyuzhoufm.com/episode/6937f4694ef12f9fe9be4212

一句话总结

中美媒体生态的核心差异不在于技术或商业模式，而在于社会对内容价值的认知厚度——美国有捐赠传统、精英阅读群体和多元城市土壤支撑严肃内容长期存活，中国在应用层创新领先但内容创作者的天花板和生存土壤仍然薄弱。

速览

1. 中国好媒体变成”黄埔军校”——一财、GQ等商业化媒体的人才不断流向自媒体和播客，而美国记者可以干到白发苍苍（潘乱、曾鸣）
2. 《纽约客》亏了几十年还活着——靠的不是商业奇迹，而是社会对内容赚钱以外价值的承认（曾鸣）
3. 美国记者值钱的根源是经济基本盘——整体商业水位高，大选广告投入巨大，媒体是经济主河道的支流（欧阳斌）
4. N+1只有五个全职却做了二十年——依靠美国独特的非营利捐赠传统，个人和机构愿意为不赚钱但重要的内容买单（欧阳斌）
5. Substack像十年前的微信公众号——中美媒体发展犬牙交错，中国应用层领先，美国底层创新和传统媒体韧性更强（潘乱、欧阳斌）
6. 中美内容的”厚度”不一样——写作人口、阅读群体、原创性训练从教育体系就开始分化（曾鸣）
7. 纽约的多元性孕育多元媒体——百族混居、人人都是过客的码头城市生态，让各种形态的内容都能找到生存空间（欧阳斌）
8. 美国精英卷的是原创性和批判性思维——大学论文第一要求是不能重复他人观点，从教育开始卷创新（欧阳斌）
9. 社交媒体导致的信息撕裂是共同教训——虚假信息和基于非事实的撕裂正在冲击美国社会（欧阳斌）
10. 播客行业的困惑是共通的——Planet Money主播也在思考播客泡沫化、中腰部创作者突破、商业化难题（潘乱）

嘉宾简介

• 潘乱（主播）：「乱翻书」主理人，代表作《腾讯没有梦想》，本次带队赴纽约考察美国媒体行业
• 欧阳斌：725沙龙主理人，在纽约从事文化交流活动13年，对中美文化差异有长期观察
• 张晶Selina：知乎CMO，2012-2018年任第一财经周刊驻纽约代表，播客「声东击西」联合创始人
• 曾鸣：「正面连接」发起人，2014-2020年在《智族GQ》任编辑总监，从事报道工作十余年

核心内容

中国好媒体为什么都成了”黄埔军校”

曾鸣：GQ做内容的底子好，所以无论同事做播客、做时尚品牌、做独立书店，都能做得很好。但个人估值最高的其实还是做商业本身的，「如果你单从做内容创作者的话，他的天花板和你在美国就不太一样」。GQ中国的成功与创刊主编王锋密切相关——他为报道争取到了空间，实行定薪制让记者没有KPI压力，「你做内容是定薪，并且你没有KPI」。

张晶Selina：一财体系同样培养了大量播客人才（声东击西、凡一如、杨一等）。一财创立初衷是用周刊形式深度报道中国商业现实，瞄准年轻职场人，「商业就是这样」这六个字浓缩了用通俗方式表达复杂商业问题的理念。

欧阳斌：中国商业化媒体已经基本凋零，水位在上涨但媒体机构在萎缩。美国记者能干到白发苍苍，因为整个商业水位高——60分钟主持人年收入一两千万美金，大选期间海量广告资金涌入媒体。「任何一个发达的社会，它必然内容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商品，而且越优质的内容就会越贵。」

潘乱：Free Press（Substack上的政治媒体）创始人被派拉蒙以1.5亿美金收购去做CBS主编，这本质上是talent acquisition——收的是人，最多搜搜渠道。

《纽约客》为什么能撑过漫长的亏损

曾鸣：《纽约客》在八几年被收购后长期亏损，直到2019年线上订阅爆发才实现增长，订阅超过100万人。「我认为你有价值，不是说你的财务模型能挣到钱，这个就有价值。价值是多方面的，如果你不能够承认他在赚钱以外的价值的话，那你再去谈你对内容的尊重、对多元的尊重，我认为他就是空话。」在中国，这种亏几十年的杂志早就没了。

张晶Selina：《纽约客》有两重价值——实际收入和品牌价值。品牌价值体现在衍生品（日历、海报、帆布袋）都能卖出高价。纽约客最奢侈的一点是设有专职事实核查员（fact checker），何伟写完一篇报道后，核查员会逐一打电话给采访对象确认细节。

欧阳斌：在短视频时代，只要内容足够优质依然有市场。「你不能预期说我长成另外一个，预期不要太奇怪。」各种做长内容的媒体在美国广泛存在——不是只有《纽约客》一家活着，N+1、正面连接这种坚持old school长内容的也都在。

美国独特的非营利捐赠传统支撑严肃内容

欧阳斌：N+1只有四五个全职员工，做了二十多年，主要靠个人和机构捐赠支撑。「有一些非常富裕的个人，他就是对你充满了情感——你这种比较幽默的左翼写作我就特别喜欢，我就有这个钱让你活下去。」这种非营利传统在美国非常独特——美国顶级博物馆、大学基本都是公益机构，Google每年给员工400美金用于捐赠，摩根士丹利有match funding（员工捐多少公司配捐多少）。这种传统甚至日本和欧洲都没有。

曾鸣：「文化还是顽固的，传统还是非常坚硬的。」正面连接才做了四年，「如果我们也能做九十年，那我觉得我还是蛮有信心的」。

中美内容的”厚度”差异与写作人口

曾鸣：哥大图书馆贴着半张门大的”保证不抄袭”，学校有法庭处理作弊和抄袭。GQ全世界各版本中，50岁、60岁还在做内容的人非常常见——「他不会觉得内容只是一个跳板，因为内容也足够能像一条长长的赛道一样，你能够一直探索」。中国虽然内容发展快，但一直在谈介质和平台，很少谈内容创作者本身的价值。

曾鸣以N+1为例：每期一半是新作者，有作者拿过诺贝尔文学奖，但订阅只有一万人。主编毫无愧色——「你看我做这个事业很不成功，一个小小的事情」。类比足球：中国注册职业球员几千人，英国几百万，人口远少于中国但职业人口差几个量级。「有树、有草、有花，然后能够成为一个生态系统，它就能够抵御冲击。」

纽约这座城市与它孕育的媒体

欧阳斌：纽约有来自一百多个国家的人口，讲着一百多种口音的英文。「大家都是过客，所以叫纽约客。既然大家都是过客，所以大家都很平等、都很放松。」纽约是city of city，什么人在这儿都能找到舒适的区域——法拉盛像中国五线县城，犹太人有各种节日庆祝，墨西哥人过正宗的复活节。「这个城市就是永远乱糟糟的，这个乱糟糟就是生命可能本来的形态。」

张晶Selina：「有什么样的城市就有什么样的媒体」。《纽约》杂志每年出一期《爱上纽约的50个理由》，承载的不只是餐厅推荐，而是社会议题——讨论大选、市长、全球现象。这种既城市又全球的媒体，巴黎、伦敦、东京都没能承载。中国一百年后未必会有纽约客，但可能会长出完全不同的、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
中美媒体发展的犬牙交错

潘乱：去Substack拜访时感到恍惚——「这不就是当年的微信公众号吗？」机构里的记者出来、以原子化形式存在，中国十年前就经历过。但和美国播客主播聊时，又发现中国还远没有达到美国播客丰富的程度，头部有更高天花板。「一边先锋，一边好像我们已经过了那个阶段。」

欧阳斌：只有中国人会有这种复杂心态。经济学人拉了全球主要经济体GDP增长线，只有中美是直线往上走。中国赶得太快，在很多地方已经是犬牙交错——DoorDash创始人就是中国背景的人看到了美团模式。硅谷已经在学中国的应用产品。「美国在整个西方世界里已经是非常卷的一个国家了」，但中国确实更卷。

卷什么比卷不卷更重要

欧阳斌：美国顶级大学的学习压力极大。国内卷考试、卷GPA——背就完了；美国写论文第一个要求是不能重复已有观点，先做literature review总结前人所有观点，再想新话题，还要用数据证明相关性。「都卷，创新这东西永远都是卷出来的，不可能说你那么舒适的它就能产生创新。但是你这个劲儿花在哪儿——美国精英卷原创性和批判性思维，中国更多卷考试和执行。」

欧阳斌：AI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，OpenAI背后是二十多年不断砸钱投入。中国大厂有没有一个像谷歌那样做原生科学研究投入的？应用层中国进步极快，但底层创新是另一回事。

GQ的多元文化遗产与对人的尊重

曾鸣：在GQ工作六年学到的最大东西是多元的重要性。「我们的同事有来自不同国家的人、有不同性向的人、有不同板块的人——做生活方式的、做时装的、做报道的。」定薪制、没有KPI、不适应时主编说”那你看看书呗”——「这种对人的尊重」是日常中真正的多元。「你只有真的在里面工作，甚至你离开了，你才会慢慢回味到日常中的多元是怎么回事。」

张晶Selina：「纽约让我成为一个更好的人——对多元的尊重。」

社交媒体碎片化与信息撕裂的教训

欧阳斌：社交媒体和自媒体高度碎片化后，误导性信息非常兴盛。大选期间尤其明显——推特、Truth Social、YouTube、播客上充斥虚假信息。「你看到这种撕裂，它甚至都不是基于事实的撕裂。」这种现象对美国社会造成巨大撕裂，而且正在进行中。中国的自媒体和社交媒体同样兴盛，如何借鉴这个教训是一个需要讨论的大话题。

我们都是一类人：共同的困惑

潘乱：和NPR旗下Planet Money主播罗伯特·史密斯交流时，感受到双方处在非常相似的境地——播客与YouTube/视频的关系怎么处理？美国播客也处在泡沫化阶段、只有超头部赚钱、中腰部系统性缺失。「其实并没有那种我和你那么大的差别，我们都共同处在一个时代、一个相近的媒介环境里面。」技术对商业的变革，谁都逃避不了。

容易被忽略的碎片

• 2012-2018年是中美从”Copy to China”到”Copy to US”的转折期，张晶在纽约的报道选题（华尔街交易员的Seamless外卖生活、教育药物滥用）在国内引发广泛讨论
• 当年GQ中国和美国是唯二在报道上大力投入的版本，原因是这两个国家”历史没有终结”，变化带来的复杂性需要长篇幅呈现
• 十多年前一本美国刊物来中国创刊，老板告诫负责人：不要觉得去了一个14亿人的大市场，你应该想象去的是一个只有两千万人口的地方（大学生保有量）
• 马斯克年初转发过潘乱的播客总结（中国短剧市场超过电影），表示震惊
• N+1的主编Mark是苏联移民，六岁到纽约，“你以为看他是个白人说着纽约口音英语，但他其实是从苏联来的”
• 2008年金融危机时，中国前领导人对保尔森说：“之前美国是我们的老师，但老师出问题了，我们不知道你们这条路是不是对的”

名言金句

“价值是多方面的，如果你不能够承认他在赚钱以外的价值的话，那你再去谈你对内容的尊重、对多元的尊重，我认为就是空话。” — 曾鸣

“大家都是过客，所以叫纽约客。” — 欧阳斌

“有树、有草、有花，能够成为一个生态系统，它就能够抵御冲击。” — 曾鸣

“都卷，关键卷什么。” — 欧阳斌

“如果我们也能做九十年，那我觉得我还是蛮有信心的。” — 曾鸣

可行建议

• 找到你的一万人：中国市场足够大，找到精准的目标用户群体，坚持做足够优质的内容，即使在碎片化时代也有生存空间（张晶Selina）
• 不要只谈介质和平台，关注内容创作者本身的价值：中国总是在谈新平台，很少谈内容创作者的长期价值和职业发展（曾鸣）
• 每一笔消费都是为理想社会投票：如果希望中国有自己的《纽约客》式媒体，需要整个社会共同支撑（潘乱引用王兴观点）
• 警惕信息碎片化带来的撕裂：社交媒体和自媒体的虚假信息传播是美国已经浮现的教训，值得中国借鉴（欧阳斌）

资源清单